赵莉莉早早起来收拾屋子，准备饭菜。李念说好今天中午过来，她许多年没进过厨房，鼓捣一顿午饭颇为费时费力。好在昨晚没守岁，早起也不费劲儿。一个人没什么好守的，春晚也不好看……
邻近中午的时候，李念敲门，提了一盒她爱吃的点心。她接过来，招呼他进门，递过去一个红包。李念接过，愣了半天，笑了，“谢谢干妈。今天把我这辈子的红包都收了。”
今年是李念第一回收红包。小时候爷爷nainai担心他chang不大，每年给的都是铜钱，用红线串在一起，除夕晚上压在他枕tou底下，初一再给他dai在手上。这些记忆随着时间的liu逝早已变得模糊，但和他们双手的chu2感一样，李念还记得铜钱的边缘戳在手背上钝钝的痛感。而后，就没人给他压岁钱了。李正文会在新年前后划一笔钱过来供他花销，程现早年跟家里闹翻之后再也不过春节。屋子里其他人都是“雇员”，谁有立场给雇主的儿子发红包呢？
这一年第一天的上午还没完全过去，他就收到了两个红包。多好。
赵莉莉眯着眼看他，带着一贯的笑意，“还会有的，以后都会有的。”
李念看上去有点憔悴，但不影响他的英俊。谁能想到呢？这么快，那个小小的孩子，就chang得这么高了。
对刚刚硕士毕业的赵莉莉来说，这份工作是她最好的选择。
父母早已去世，留下的房子也被卖掉了，得的钱一半还债，一半供她读书。省吃俭用地扛过了这些年，离开学校，离开了便宜的食堂和宿舍，外面衣食住行都贵得让人心里发慌。她在这座ju大的都市里漂泊，不知何chu1可以落脚。
好在之前兼职zuo家教的时候，一个学生的家chang对她很是欣赏，介绍她去zuo住家教师。薪资优厚，包吃包住，孩子才刚上小学，应该不会难带，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那个孩子几乎没人guan教。雇佣来的家政人员可以照顾他的生活，但没有资格guan他，也不会主动去教他。小孩儿坐在高高的凳子上，双脚沾不着地，对着她带过去的摸底试卷生闷气，显然是zuo不出来。赵莉莉又读了一遍题，他很仔细地听，听完仍只是盯着卷面看，一句话不说。
赵莉莉弯下腰，轻轻地问他，“这些还没学过是吗？”
点点tou。
“在幼儿园学了什么，可以跟老师讲讲吗？”
他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纸，赵莉莉翻了翻，上面印着日期和当天的家ting作业。是给家chang的，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还不大认字，读不懂纸上的内容。“我看看，十以内的加减法学了，拼音也学了，唔……”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，“平常是谁带着你zuo家ting作业呢？”
小孩儿看着她，表情茫然。
“这些纸，幼儿园的老师有说过拿回家要zuo什么吗？”
“拿给爸爸妈妈看。”
有人给赵莉莉讲过这个家的情况，女主人去世了，男主人在外奔波，非常忙碌。但直到这一刻，她才真切地意识到，这个屋子里没有监护人，只有服务者。小孩儿总是等不到爸爸回来，也没有向房子里的大人求助，把作业单拿回来就收在抽屉里，攒下这么厚厚一叠。
熊熊燃起的使命感cui得她眼眶发热，看着这个小小的孤独的孩子，赵莉莉决心要zuo一个好老师。
但没想到，一zuo就是十二年。
赵老师是在李念shen边待得最久的人。对赵莉莉来说，原因并不复杂。逐年上涨的工资已经远远超过了平均水平，她也没有什么值得尝试的新计划。
对李念来说，这像一个天降的惊喜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收回去。到了第六年，屋子里的人都换过了一lun，他看向赵莉莉的眼神带着一zhong笃定的试探，等着她在某一天提出辞职，然后离开，再也不回来。
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，是什么让他最终放下心来。
小时候的李念，不仅自己很少生病，也很少见到别人生病。老师同学若是生病了，自然就不来学校了。家里的人如果生病了，自然也会回他们自己家里，让他们自己的家人照顾。甚至一旦有生病的迹象，都会小心地避开他，怕传染，或是怕他看了心烦。赵莉莉如果有了感冒咳嗽之类的小mao病，也会给自己放个假，出去住几天。
但是在一个清晨，她突然开始腹痛，勉强走出房门，惨白的脸色吓了新来的保姆一tiao，赶忙来扶住她。“赵老师！赵老师你怎么了！”与生俱来的大嗓门惊动了所有人，没几分钟她就蜷缩在车里，被送往医院。坐在副驾驶上的李念时不时回tou看她，锁jin了眉tou。一阵阵疼痛的间隙里，她聚集起力量扯出一个笑容，“老师没事的。”
到了医院，一通检查下来，问题确实不大。阑尾炎，症状算轻，不需要手术。躺在病床上输了几个小时ye，疼痛依旧折磨着她，让她没有余力关心李念有没有去上学。医院床位jin张，医生开了药，跟她说疼痛缓解了就可以回家。帮着她跑了一上午的司机在床边问：“妹子，你家在哪儿啊？待会儿我送你回去。屋里tou有人照顾吗？”
赵莉莉一时语sai。除了别墅那间“教师房”，她gen本没有别的住chu1。这zhong情况下，甚至连一个可以暂时收留她的朋友都没有。好像离开了李念的那片世界，她就无chu1容shen。
“哦哦！赵老师还没结婚是吧！嘿，瞧我。我老家是C省的，在B市除了媳妇儿也没别人了！”司机读懂了她的沉默，赶jin转移话题，絮絮叨叨地讲他在老家的生活。赵莉莉吃过他父母寄来的腊rou，很香。
输完ye，她被送回她的房间，李念跟进来，端了一杯白粥，“赵老师，要吃点吗？”不再尖锐的疼痛依然压迫着她的胃口，但她还是伸手接过碗勺，慢慢吃了几口。
站在床边的孩子有些无措，不知dao可以zuo些什么来缓解她的痛苦。他在自己的认知里搜索了一圈，小心翼翼的问：“您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？”忘了在哪儿看过的插图浮现在他的脑海，病人shen边应该有家人围绕才对，见不着面，或许聊聊天也能wei藉心灵。
赵莉莉还是沉默，良久，对着仍在等答案的孩子笑了笑，“老师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。”
很久很久之后，李念才品味出，那一刻他的心tiao是怎样的雀跃。晚上坐在书桌前，学生在日记里一板一眼地写下：“赵老师和也我一样吗？”
赵莉莉并没有在当时就察觉到师生关系的变化，多年后回想起来，她始终觉得，自己对此毫无办法。
从那以后，李念眼中的犹疑逐渐消散。他旷野般的人生里第一次找到一棵树，他需要反复试探，确定它不会跑也不会倒，然后再靠过去，得到一次无风的睡眠。
如果她一直保持着理智的判断，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李念的依赖。但潜意识里的抗拒让她忽略了一切微妙的征兆，李念举止如常，她也一如既往。很久很久之后，赵莉莉才终于承认，她过分投入于这份“工作”，把一切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shen上。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甚至没有什么兴趣爱好。“赵老师”成了她唯一的shen份，李念成了她唯一需要关注和思考的对象，李念的成chang是她唯一可以衡量自己的指标。
乃至于多年后，她终于割舍了这个shen份，却发现自己shen周一片空白。她想过干脆离开B市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，告别却比想象中困难得多。到了现在，她终于开始着手“修补”，用新的经历，把这十二年留下的空白填满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放弃了找个小城市“提前退休”的计划，从买下这tao房子开始，她就得好好为将来的生活zuo打算。她没办法再去zuo“老师”了，她不想再在另一个孩子shen上ti验这一遭。除此之外，她没有任何工作经验，留在大城市简直举步维艰。还剩了一bu分积蓄，或许可以接着去读书？不guan怎样，她终于迈出了“下一步”。
而李念呢，他为什么非要她留下？赵莉莉清楚，除了多年的感情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。他习惯了依赖她，而依赖是独立的反义词。对小孩子来说，如果tou上的树荫消失了，那天就塌陷了。但是！但是，李念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。
或许只是在给自己不明智的选择找一个理由，赵莉莉心想，为了弥补当年的疏漏，这份工作还需要一个“收尾”。
李念自己或许未曾察觉，但他早就坚信，自己永远得不到“完美”的爱。没有家人的老师才能一直陪在他shen边，被其他人排挤的孩子才会跟他jiao朋友，飞不起来的小鸟才会停留在他的窗台……
潜意识不断告诉他，他所能得到，都是残缺的，也只能是残缺的。“最好的”一切都跟他无缘。
他倾其所有去寻求，却永远不能感到真正的满足。
如果早就认定自己的苹果被虫蛀过，味dao再甜，也总觉得哪里坏掉了。
邻近中午的时候，李念敲门，提了一盒她爱吃的点心。她接过来，招呼他进门，递过去一个红包。李念接过，愣了半天，笑了，“谢谢干妈。今天把我这辈子的红包都收了。”
今年是李念第一回收红包。小时候爷爷nainai担心他chang不大，每年给的都是铜钱，用红线串在一起，除夕晚上压在他枕tou底下，初一再给他dai在手上。这些记忆随着时间的liu逝早已变得模糊，但和他们双手的chu2感一样，李念还记得铜钱的边缘戳在手背上钝钝的痛感。而后，就没人给他压岁钱了。李正文会在新年前后划一笔钱过来供他花销，程现早年跟家里闹翻之后再也不过春节。屋子里其他人都是“雇员”，谁有立场给雇主的儿子发红包呢？
这一年第一天的上午还没完全过去，他就收到了两个红包。多好。
赵莉莉眯着眼看他，带着一贯的笑意，“还会有的，以后都会有的。”
李念看上去有点憔悴，但不影响他的英俊。谁能想到呢？这么快，那个小小的孩子，就chang得这么高了。
对刚刚硕士毕业的赵莉莉来说，这份工作是她最好的选择。
父母早已去世，留下的房子也被卖掉了，得的钱一半还债，一半供她读书。省吃俭用地扛过了这些年，离开学校，离开了便宜的食堂和宿舍，外面衣食住行都贵得让人心里发慌。她在这座ju大的都市里漂泊，不知何chu1可以落脚。
好在之前兼职zuo家教的时候，一个学生的家chang对她很是欣赏，介绍她去zuo住家教师。薪资优厚，包吃包住，孩子才刚上小学，应该不会难带，她想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那个孩子几乎没人guan教。雇佣来的家政人员可以照顾他的生活，但没有资格guan他，也不会主动去教他。小孩儿坐在高高的凳子上，双脚沾不着地，对着她带过去的摸底试卷生闷气，显然是zuo不出来。赵莉莉又读了一遍题，他很仔细地听，听完仍只是盯着卷面看，一句话不说。
赵莉莉弯下腰，轻轻地问他，“这些还没学过是吗？”
点点tou。
“在幼儿园学了什么，可以跟老师讲讲吗？”
他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纸，赵莉莉翻了翻，上面印着日期和当天的家ting作业。是给家chang的，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还不大认字，读不懂纸上的内容。“我看看，十以内的加减法学了，拼音也学了，唔……”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，“平常是谁带着你zuo家ting作业呢？”
小孩儿看着她，表情茫然。
“这些纸，幼儿园的老师有说过拿回家要zuo什么吗？”
“拿给爸爸妈妈看。”
有人给赵莉莉讲过这个家的情况，女主人去世了，男主人在外奔波，非常忙碌。但直到这一刻，她才真切地意识到，这个屋子里没有监护人，只有服务者。小孩儿总是等不到爸爸回来，也没有向房子里的大人求助，把作业单拿回来就收在抽屉里，攒下这么厚厚一叠。
熊熊燃起的使命感cui得她眼眶发热，看着这个小小的孤独的孩子，赵莉莉决心要zuo一个好老师。
但没想到，一zuo就是十二年。
赵老师是在李念shen边待得最久的人。对赵莉莉来说，原因并不复杂。逐年上涨的工资已经远远超过了平均水平，她也没有什么值得尝试的新计划。
对李念来说，这像一个天降的惊喜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收回去。到了第六年，屋子里的人都换过了一lun，他看向赵莉莉的眼神带着一zhong笃定的试探，等着她在某一天提出辞职，然后离开，再也不回来。
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，是什么让他最终放下心来。
小时候的李念，不仅自己很少生病，也很少见到别人生病。老师同学若是生病了，自然就不来学校了。家里的人如果生病了，自然也会回他们自己家里，让他们自己的家人照顾。甚至一旦有生病的迹象，都会小心地避开他，怕传染，或是怕他看了心烦。赵莉莉如果有了感冒咳嗽之类的小mao病，也会给自己放个假，出去住几天。
但是在一个清晨，她突然开始腹痛，勉强走出房门，惨白的脸色吓了新来的保姆一tiao，赶忙来扶住她。“赵老师！赵老师你怎么了！”与生俱来的大嗓门惊动了所有人，没几分钟她就蜷缩在车里，被送往医院。坐在副驾驶上的李念时不时回tou看她，锁jin了眉tou。一阵阵疼痛的间隙里，她聚集起力量扯出一个笑容，“老师没事的。”
到了医院，一通检查下来，问题确实不大。阑尾炎，症状算轻，不需要手术。躺在病床上输了几个小时ye，疼痛依旧折磨着她，让她没有余力关心李念有没有去上学。医院床位jin张，医生开了药，跟她说疼痛缓解了就可以回家。帮着她跑了一上午的司机在床边问：“妹子，你家在哪儿啊？待会儿我送你回去。屋里tou有人照顾吗？”
赵莉莉一时语sai。除了别墅那间“教师房”，她gen本没有别的住chu1。这zhong情况下，甚至连一个可以暂时收留她的朋友都没有。好像离开了李念的那片世界，她就无chu1容shen。
“哦哦！赵老师还没结婚是吧！嘿，瞧我。我老家是C省的，在B市除了媳妇儿也没别人了！”司机读懂了她的沉默，赶jin转移话题，絮絮叨叨地讲他在老家的生活。赵莉莉吃过他父母寄来的腊rou，很香。
输完ye，她被送回她的房间，李念跟进来，端了一杯白粥，“赵老师，要吃点吗？”不再尖锐的疼痛依然压迫着她的胃口，但她还是伸手接过碗勺，慢慢吃了几口。
站在床边的孩子有些无措，不知dao可以zuo些什么来缓解她的痛苦。他在自己的认知里搜索了一圈，小心翼翼的问：“您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？”忘了在哪儿看过的插图浮现在他的脑海，病人shen边应该有家人围绕才对，见不着面，或许聊聊天也能wei藉心灵。
赵莉莉还是沉默，良久，对着仍在等答案的孩子笑了笑，“老师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。”
很久很久之后，李念才品味出，那一刻他的心tiao是怎样的雀跃。晚上坐在书桌前，学生在日记里一板一眼地写下：“赵老师和也我一样吗？”
赵莉莉并没有在当时就察觉到师生关系的变化，多年后回想起来，她始终觉得，自己对此毫无办法。
从那以后，李念眼中的犹疑逐渐消散。他旷野般的人生里第一次找到一棵树，他需要反复试探，确定它不会跑也不会倒，然后再靠过去，得到一次无风的睡眠。
如果她一直保持着理智的判断，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李念的依赖。但潜意识里的抗拒让她忽略了一切微妙的征兆，李念举止如常，她也一如既往。很久很久之后，赵莉莉才终于承认，她过分投入于这份“工作”，把一切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shen上。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甚至没有什么兴趣爱好。“赵老师”成了她唯一的shen份，李念成了她唯一需要关注和思考的对象，李念的成chang是她唯一可以衡量自己的指标。
乃至于多年后，她终于割舍了这个shen份，却发现自己shen周一片空白。她想过干脆离开B市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，告别却比想象中困难得多。到了现在，她终于开始着手“修补”，用新的经历，把这十二年留下的空白填满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放弃了找个小城市“提前退休”的计划，从买下这tao房子开始，她就得好好为将来的生活zuo打算。她没办法再去zuo“老师”了，她不想再在另一个孩子shen上ti验这一遭。除此之外，她没有任何工作经验，留在大城市简直举步维艰。还剩了一bu分积蓄，或许可以接着去读书？不guan怎样，她终于迈出了“下一步”。
而李念呢，他为什么非要她留下？赵莉莉清楚，除了多年的感情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。他习惯了依赖她，而依赖是独立的反义词。对小孩子来说，如果tou上的树荫消失了，那天就塌陷了。但是！但是，李念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。
或许只是在给自己不明智的选择找一个理由，赵莉莉心想，为了弥补当年的疏漏，这份工作还需要一个“收尾”。
李念自己或许未曾察觉，但他早就坚信，自己永远得不到“完美”的爱。没有家人的老师才能一直陪在他shen边，被其他人排挤的孩子才会跟他jiao朋友，飞不起来的小鸟才会停留在他的窗台……
潜意识不断告诉他，他所能得到，都是残缺的，也只能是残缺的。“最好的”一切都跟他无缘。
他倾其所有去寻求，却永远不能感到真正的满足。
如果早就认定自己的苹果被虫蛀过，味dao再甜，也总觉得哪里坏掉了。